一、江湖有事
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走吧,你师兄已经离开很久了,山中不能再留你了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我有些哽咽。
“我白教你十五年了吗?“师父大怒。
“您真没少教我东西……”
“……”师父无语。
许久,师父说:
“其实为师也很为难,一者,你在江湖独闯很危险,不知何时宿敌来犯;二者……以后还得我自己下山买酒……”
“……”我无语。
又是许久,我说:
“您不是还有下批弟子吗?”
师父叹了口气,“我鬼谷子纵横数十余年,已经将老祖宗的事业发扬光大了,可江湖太危险了,我的前六名名弟子就死在江湖恩怨之中。有的是利益熏心,有的是儿女情长。我教得越多,作的祸害越大。让我欣慰一点的是,你和你师兄很不凡,但愿平安一生。”
“我和师兄必须是对立的吗?”
师父点点头,“这是祖宗的规矩,“他停顿了一下,“而且你们的名字都是对立的,你叫晨曦,他叫余晖。这也是一种缘分吧!”
我撇撇嘴,“可是我们俩都是孤儿,名字都是您取的啊!这也是缘分?”
“缘啊,妙不可及啊!“师父摇着头颇有仙风道骨的韵味,突然注意到天上的太阳,已是正午了,立刻收起神棍般的表情,“小崽子快走吧!催泪大戏也没有演得这么慢的!”
我也很急,“那我去哪儿啊?”
“你先去长安吧!那里的铁匠手艺好,你打一件趁手的武器吧!”
我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师父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不住地叹气。
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。“师父,你怎么不能送我一把好武器呢?”
师父一板脸,“你还有脸说,为师曾经一把好剑不是被你拿下山当了换酒了吗?”
我连忙摆手,“师父啊,那还不是那年冬天你说要戒酒,然后把酒都埋起来了,结果自己埋在哪里自己都不记得了,酒瘾上来了让我拿你的剑下山换酒,当时喝酒还很高兴地作诗来着……”
师父老脸一红,“那你们也不拦着我点……咳咳……扯远了。你说要武器,我给你,咱们那兵器库里的刀剑什么的随你取用……”
师父这么一说,我立马想起了那些破剑,杀鸡都剁不断脖子,当锯拉……立刻道:“师父,我觉得既然是初次闯江湖,还是有必要买一件好装备的,要不这下山就没有什么意义了,今后闯荡江湖有所作为,连武器听上去也气派……”
师父像打量小偷一样瞄着我,道:“我怎么感觉你眼光里有点嫌弃的感觉……”
“绝对没有!“我一脸正气。
“好吧……那你就下山吧!那个……”师父有些难为情地掏出酒葫芦。
“师父,恕弟子闯荡江湖,不能侍奉左右,为您打酒了!“我抱拳拜倒,起身下山。
师父一愣,不知是哭是笑,也许到了这个岁数了已经喜怒不形于色了吧?
我突然又想到了什么,没出三步,我回头问:“师父,我有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,我有没有超能力啊?”
师父警惕地看了一下周围,很安静,便微微点点头。
哇!莫非我有传说中的天眼?或是穿墙术?呼风唤雨?最不济也该是铁头功啊……
我正想着我创造江湖传说之后的事,师父很镇定地说:
“你比较抗饿……”
靠,这是啥特异功能!
“师父,我还有一个问题……”
“快问,再问就收费了!”
“您……您真名叫啥?”
师父一脸平静,我怀疑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,便向后闪了几步。
果然师父抄起草鞋抡过来,“小兔崽子,快给我下山!”
我向山下飞奔。
我倒不怕师父用草鞋打我,只是他当时过于激动,踩到狗屎了……
前边就是京都长安了。
此时已经是秋天了。长安街上黄叶纷飞,人很多,像其他季节一样热闹。
有一家铁匠铺门前,排了老长的队,我问一个伙计:“怎么回事啊?这是店庆吗?有优惠吗?“伙计打量了一下我,“您是新来长安的吧?没听说吗,长安郊外,武林大会,推选盟主的日子。”
我愣住了,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,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。我曾经跟师父说过我经常有这种感觉,师父摇着头道:“武者,善斗不善谋也。”
我一脸茫然,看向师兄,师兄冷冷说道;”就是说你只会打架,没脑子。”
现在师父师兄都不在,我该怎么办呢?
不管那么多了,听师父最后一项安排,是要我买个武器。虽说是身外之物,但总是起着保护身内之物的作用。
人群纷杂骚动,我皱着眉头在周边踱步,想到不久前师父说过的话:“江湖又有事儿了。”
我实在不耐烦了,照这种速度下去,我要在长安过冬了。没奈何,辗转在各个街道,却发现一个胡同里有一个铁匠铺,门虚掩着。几个人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似有不舍地走开了。
我走上前问:“几位兄台,这家店怎么说?”
一个老哥摇摇头,“邪门得很呐!你小心点,为了参加武林大会不值得的……”
他们走远了,我没听懂他们说的是什么,铁匠铺很邪门吗?
我咳了几声,伸伸腰腿,随地捡了一块石头朝门口走过去。掂了掂,好像有点小,丢到地上,又发现周围好像没有比上一块更大的了。我不信邪,在胡同里转来转去,企图找到一块让我有安全感的石头。
“小伙子,你找什么呢?”
一个老头突然出现在我身后。
我吓了一跳,但好在没有大呼小叫——我下意识一转身给了他一个扫堂腿。老头直愣愣地摔在地上,半天没吭声。
“老人家,你没事吧?“我慌忙扶他起来。
老头扶了扶腰,道:“小伙子,你这个身手用不上什么武器的……”
“别,老人家,我就是来买武器的。我师父让我买一把武器行走江湖。”
老头嗤笑,“有了武器就能行走江湖了?”
“求个心里踏实。”
老头一愣,想了一下,似乎觉得我说的有道理,于是示意我可以进屋。
“他们那些人啊!不懂剑,也不懂江湖。这纷纷扰扰的,哪里来的江湖,快意恩仇就是江湖了吗?快意恩仇的结果往往就是家破人亡。”
老头的表情很严肃,说着说着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,“小伙子,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什么过去的秘密?”
我懵懂地摇摇头。
老头却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样,白了我一眼,道:“罢了,初涉尘世,你还什么都不懂,希望以后你懂了还能有机会回来找我聊聊天。喏,这些剑都是我这些年来珍藏的好剑,皆是我亲收到打磨的,选一把吧!”
我看着满屋子的剑气,他们有的温柔,有的凶猛,有的乖僻,有的沉默,但是没有哪两道剑气打起来。
“这和我理解的不一样啊!“我自言自语道。
老头似乎听明白了我的话说的是什么,有些自豪地道:“武器也是有自己的江湖的,听着,拿了我的剑,以后若是见到了相似的气息,记得,即便伤人,不可伤剑。你看到这些剑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主人,所以他们只有在我铸剑时所赋予的心境和情绪。真正的剑,在陪伴着主人一起成长之后才会主动发起攻击。”
“哇,老人家你知道的比我师父都多!”
我惊讶不已。
老头一副似乎要飘飘起来的样子,仰着头扫视着屋顶,“你师父是谁啊?”
“鬼谷子。”
老头的脖子狠狠顿了一下,然后哎呦一声,大口吸了一口气,道:“那鬼老头又放人下山祸害江湖了?你出去,你出去,我不卖你们鬼谷子同门武器,我之前的武器好几把都卖给了你那些师兄们,结果居然是我的名声臭了,你说讲不讲理,他们都怪我助纣为虐……”
老头一副很委屈的表情。
我看着这么一个本应是世外高人,最不济也得是慈祥和蔼的老人,现在在我面前委屈得样子像个小姑娘一样,不禁浑身恶寒。
“放心老人家,我不会说出去的,我就说这剑是我捡的。”
老头听了就要急眼,“放屁,你从哪能捡到这么好的剑,我的剑是很容易就被人认出来的,你一出手,就有人能认出来了。”
我左右为难,师父安排要买剑,可是京城的武器铺人满为患,人少的地方吧,人家又不卖给我。
沉默了一小会儿,我道:“要不这样吧,你总归有一些铸得不好的剑吧?我就要那把,你再给我便宜点,这样以后如果有人问起我,即便我说是捡的也有人信了。”
不等老头言语,我径直走进这群剑中,他们有的和我打招呼,有的沉默不语,有的怒气冲冲,有的居然还有点色眯眯的——不知道这位被打造出来的时候老头到底是什么心态。
不管那么多,我直接走向角落里一个似乎睡死过去的剑的面前。上面已经落了一身的尘土,还没有剑鞘。
“我要这把剑。”
老头脸上有些为难,“这是我开业后铸造的第一把剑,工艺不熟练,剑身还有缺口,你确定要这把剑?”
我拿起剑,吹开他身上的灰尘,仔细看去,果然剑身有一些细小的缺口。不过想到我只是一个新手,挑战江湖什么的还是太遥远了,眼下只要有一把能防身的剑就很好了——最起码抓个兔子吃肉方便一些。
“多少钱?我要了。“说着我去摸钱袋。这老头不会是黑商吧?我心里犯嘀咕。
老头摆摆手,“算了,送给你了,不要钱了,出去别说是我给你的。”
“您放心好了,进门这么久我连您名字都不知道……”
老头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。
“不过这把剑有名字吗?”
“没有没有,你自己随便取吧!好了好了小伙子赶紧走吧,江湖不等人,我也没想到开门第一个生意就是白送。”
老头把我往外推。我看着手里的剑,“有残缺的,落了灰尘的,要不叫你残尘好了。”
老头并不在意我给他铸造的剑起了什么名字,或许他自己曾经给这把剑命名过,或许这把剑曾经是他的最爱——虽然有待商榷,但是此刻,他并没有示意什么。
待走到门口,他突然站住,说:“小伙子,听我一句劝,江湖不是手里有剑就能安稳的,有时候,往往是手里没有剑才比较安全。但不管你手里有什么武器,最终都逃不过失去。”
老头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,转身进屋,临了,又回头道:“我铸造的最好的那把剑已经被人买走了,你要小心,那人不是一般的人。恐怕你们以后还会遇到。”
老头说完立马进屋,把门关好。
我站在门外一脸茫然——这都说的啥?还是师父说的对:善斗不善谋。
我就拿着残尘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着,朝廷似乎对江湖人的这种行为没有什么约束,但也有人说朝廷现在对外征战,对于江湖人的行为已经无暇顾及。何况我拿的是这么破的一把剑——破剑回头率居然还这么高。一路上我一直在被人指指点点,直到拐进一家布料店,买了一块破布把它缠上才好了一点。
只是好了一点而已,现在路人都不笑我背着一把破剑了,他们都很好奇我怎么背着一个破棍,还拿破布裹上了。
但愿今后不会被好事者称作“屎棍侠“……
我艰难地走到城郊,郊外拉起了一个很大的场子,里面围了好多人,但是似乎也称不上是人山人海。我挤破脑袋往里钻,想看到里面打的怎么样了,但是奈何人太多了。没办法,我只好把背上的残尘拿下来,捏着鼻子喊:“让一让,让一让,赛事紧张,厕所堵塞,场地疏通下水道,让我进去……”呼啦一下让开一条颇为宽敞的通道。
我进到了最近的一处站台,台上两人正激烈地打着。大概是决赛了?我没看懂,想要问一问,方才那一举动让人退避三尺。
这时台上一个人突然失手,被人踹下了台,另一个兴奋不已,绕着台上四周跑,边跑边喊:“我是盟主啦!”
我走到掉到台下的那人身边,把他扶起来,“怎么样?很难对付吗?”
那人摇摇头,“这里面不简单的,不简单的,这场赛只能有一个人赢,肯定不是台上那位。这比赛啊,谁先赢谁先死啊!“说完居然很轻松地跳着离开场地。
场上那人还在兴奋跑着,台下众人有的伸伸肩膀,有的活动活动腰,我以为他们会杀上去,不料却像泼妇一样大骂起来。我看了看手里的残尘,也有了自知之明。后面的小伙小声道:“你这搅屎棍上去肯定能把他撂倒。“我瞪了他一眼——这样赢了不光彩……
正在发愣的时候,突然台下飞出一把剑,好多人惊呼一声,瞬间倒下一片,所幸只是被剑气所伤。
那把剑准确地飞上台,精准地穿过新盟主的胸膛,没有溅出血。一个人飞到台上,接住剑。
是师兄。
我呆呆地看着师兄手里拿着没有沾染血的剑,有些落寞地站在台上,再看看周围的人,他们的眼中,台上站着一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魔鬼。
“我,是盟主。”
他的声音很好听,但是却很有穿透力。
全场的人都没有说话,如我一样呆呆地看着他。师兄似乎没有看到我——我想即便看到了也不会与我打招呼。
死一般的寂静之后,师兄叹了口气,纵身一跃,消失在夕阳之中。
但我知道,师兄已经打破了这珍贵的宁静。
江湖有事,纷乱将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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