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一九〇四年七月
首先是方大成的肩部、腹部与腿部先后绽放出四五朵血花。其中一朵血花的花蕊里钻出一枚弹头,继续向前飞行,一口叮住了方三响的小腿。接下来,正朝坡顶爬的村民们,突然僵直了身子,血花在深蓝色军服上一片片地盛开。他们一排排地朝沟底滚落,如同被一阵烈风掠过的芦苇荡。
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,那个一直如大山般庇护自己的父亲,并不总是那么强壮。
若要救人,非得红十字会前来营救;若要红十字前来营救,非得俄国人认可其身份;若要俄国人认可其身份,得先让大清加入万国红十字会……一群卑微平民的命运,在层层推动之下,竟奇妙地与国际局势牵连到了一块,这已完全超出了这个乡村少年的理解范围。
“中国人所谓的活着,并不只是个人的追求与获得。”吴尚德在辽阳做了许多年医生,早洞悉了世情,“倘若这孩子现在抛弃父亲与乡亲离开,即使他还活着,他的灵魂也已经死了。”
“我在这里学到的第一句中文,就是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
这棵橡树叫作“改革者之树”,是伦敦的一大景致。树根所延伸到的范围之内,人人皆可发表演讲,除辱骂皇室及颠覆政府之外,别无所限
静心字讲究的是凭意落笔,顺心而为。
“大医无疆,何必分东北南非?你如此年轻,就有这份悲天悯人的心思,太难得了。”
慨念时艰,伤心同类。危急存亡,在于眉睫,我不之援,而谁援耶?”
医者以救死扶伤为本分,岂敢恃技市恩?
要怎样对一粒尘埃解释风暴呢?即使那尘埃置身于大时代的烈风之中,也无法明白这撕裂一切的力量从何而来。
一串嘀嘀嘀的开合信号,从公使馆下的铜芯线缆传导出去,飞速离开伦敦,钻入英吉利海峡下的水线,绕行直布罗陀进入地中海,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抵达亚历山大港中继站。
不用翻译,这是国际上最通用的语言。
“因我什么时候软弱,什么时候就刚强了!”
它的光芒无远弗届,既照耀在伦敦上空,同时也注视着万里之外的上海。
大大小小的事情,在地球每一个角落发生着。之前的旧因,正在落实为果;未来的果,此刻也正种下新因。因果涨落,缘数纠葛,无数人的抉择,汇聚成了一股不可抗拒的全球风暴。
第二章 一九一〇年三月(一)
“春寒料峭,冻杀年少。
你能行吗?”车夫狐疑道。“只要伤者是按教科书受伤的就没问题。”
捉大放小,先解决最棘手的问题。”方三响道。
总医院的前方是一个圆形的大理石花坛,一尊纯白色的希波克拉底石像矗立其中,手中单蛇缠杖,杖尾触地,周围是成片的花卉。此时已是三月花期,风信子那漏斗状的淡蓝色花萼,月季的粉黄色重瓣,正陆陆续续绽放。远远看去,好似希波克拉底用蛇杖轻敲一下地面,便将丰沛的生命力传递出去,无数鲜花喷涌而现。
沈敦和道:“你知道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吗?不是你的术,而是你的道。陌路伤患,却不避污秽,全力以赴,视救人为天然责任,这才是红十字会的精神所在。你有这种精神,很好,很好!”
“愿你用自己的方式,寻到救赎。”
孙希忽然意识到,这世界上竟有比人体结构更复杂的东西。
第三章 一九一〇年三月(二)
春寒料峭,冻杀年少。”
“我中华四万万生民,人数位列寰球之冠,却屡遭欺凌,何也?盖因国民身体羸弱,不堪轻疾重疴之苦。愚以为,欲振中华之国势,必先改善国民之体质;欲要改善国民之体质,必先有良医,这个良既是良好之良,亦是良心之良。中国现在良医太少,而病人太多,强国、保种,非从培育医生做起不可。”
倘若外面有两军交战,死伤无可收容者,本院不问立场,一体收治,责无旁贷!倘若有水旱天灾,致使民众流离失所者,本院尽己所能,责无旁贷!倘若有时疫流行,波及甚广,本院倾心救治,责无旁贷!”
这是孙希的惯用招数,故意说错一个地方,对方往往会忍不住出言纠正。一纠正,就没法不理睬了。他笑嘻嘻道:“那你可得多教教我这些本地词,不然我可要挨欺负了,像昨天晚上那样,我可受不了。”——这是另外一个手法,故意留扣不说,等对方来问。
英国作家王尔德说过,人一旦有了自尊心,就会变得像蒲公英一样敏感。你吹一口气,它就炸了。”
这一瞬间,羞涩扭捏的姚英子,狼狈躲闪的孙希,还有恼怒的方三响落入了同一个取景框内。咔嚓一声,镁光板升起一团烟雾。这三个人的身影和那一栋挂着横幅的小楼,便永远凝固在了底片之上。
原来这是青帮里的规矩,名曰“劝钟”。青帮创始三祖翁岩、钱坚和潘清,都曾受教于罗祖教下,算是禅宗一脉,因此立下一条戒律。虽然徒子徒孙不必忌荤腥,但帮内聚餐时,须得由辈分最长者在每道荤菜碗碟敲击一下,寓意撞钟警醒,慎少杀生。余众附从跟敲,以示不忘源流。
医院里面常年积聚着人类的喜怒哀乐,是最容易产生灵魂与意志的地方。它会拥有什么样的灵魂,取决于里面是什么样的人。
女子欲要争取独立之地位,必先有独立之事业。
“诊治病患就像对付女人,你千万不可自作主张,得仔细观察她。她的心情不会直接告诉你,可全写在身体上了。”
他说只要把一切不可能都去掉,剩下的就是真相。
交友莫探底细,吃宴莫近伙房
英国有句谚语,一盎司的预防大过一磅的治疗。
第四章 一九一〇年六月(一)
“我告诉你,在中国,从来没有什么单纯的医学问题。”
天下的道理,都被这个小小的公所说尽了:今日你退一尺,明日他们就敢进一丈,唯有团结抗争、不畏牺牲,才是自强之道。
不为过去,不为未来,单为眼下的幸福生活。
英谚有云:water under the bridge,这句话译作中文,是说过去的事情,纵然百般去想,亦不可挽回。而未来难以预期,譬如明日是否下雨,下个月是否地震,全是上帝的安排,非杞人所能揣测。所以只有眼前的确定的幸福,才值得我们祝福与珍惜。”
你不去关心时局,时局也会来关心你。”
太阳永远都不会变,变的只是我们而已。
人群像一摊污泥一样涂在地面上,他们半裸着身体,露出黝黑的乳房或嶙峋的胸膛,姿态各异,表情却全都麻木得像是泥塑,仿佛被吸光了所有的精气。放眼望去,那层层叠叠的肢体上,分布着疽疮、癞癣、脓疥、斑疹、久不痊愈而腐烂的伤口……所有能用肉眼看到的人类病症,这里几乎都能寻见,显现出一片病态的斑斓。
第五章 一九一〇年六月(二)
年轻的实习医生们垂下头。他们当然知道自己的任务,可那画面实在太惊人了,如同一把烧红的铁叉子直接捅进双眼,无关情怀,无关技术,那是直击心底的生理恐惧。
峨利生医生一脚已经踏到坡顶,回头道:“我不是鲁莽,而是要给我们的学生补上最关键的一课,就是作为医者的勇气。”
这是你们要学的第一堂课:防疫工作,绝不只是一个医学问题,还要考虑很多医学之外的要素。”
这就是现实,它从来不会按照理想状态展开。至于多余的同情心,我建议你们暂且收起来。”
“凡大医治病,必当安神定志,无欲无求,先发大慈恻隐之心,誓愿普救含灵之苦。若有疾厄来求救者,不得问其贵贱贫富,长幼妍蚩,怨亲善友,华夷愚智,普同一等,皆如至亲之想,亦不得瞻前顾后,自虑吉凶,护惜身命。见彼苦恼,若己有之……如此可为苍生大医。”
我还以为最难对付的是疑难杂症呢,没想到会是病人的愚昧。
这种寻找并不需要多高深的医学知识,就是大量重复性劳动:询问,提取,检验。那些以为防疫靠灵光一现的人,如今梦想被碾轧得连渣都不剩。
消除恐惧最好的办法,就是给自己设立一个目标。当一个人有了想做的事情,一门心思忙碌起来,便再也顾不得害怕了。”
治疫不只是医学,还是社会学。
第六章 一九一〇年六月(三)
“我在医校读书时,张校长教育我们,当今之世,女子首先要怜惜女子同类。而怜惜同类最重要的手段,便是怜惜她的健康。我遇到这种事,自然责无旁贷。”
击水中流。谁把握住潮流,谁就能把握未来。三位仁心仁术,鄙人钦佩得紧,不过还是那句话,你不去关心时局,时局也会来关心你。
一个女人从怀孕到生产,要判死刑的关卡可真是太多了。
“医生一定要勇于面对这世上的污秽,才能守护洁净。”
直到这时,她才体会到水灾最为狰狞的一面,不对,是人性最为狰狞的一面。
姚英子怀抱着婴儿,呆呆地看向仰卧在土床上的翠香。床头的煤油灯,给她勾勒出一圈暗色的金边,明暗交错,那张疲惫的面孔,竟泛起一丝解脱的平静,有如西洋油画里的圣母般安详。讽刺的是,当翠香真正喊出“我想活”的求救时,正是她迈向死亡的那一刻。
“很多事情,我们只有先想不通,才会真正去问上一句:为什么?”
第七章 一九一〇年十月(一)
“时疫来势凶猛,哪有时间给你慢慢讲话?就算你讲了话,老百姓信吗?就算信了,他们会照做吗?”
正是如此。”沈敦和正色道,“你若在报纸上开专栏,尽可以批判国民性;可你是医生,你的职责是治疗病人,而不是评判他们得病的缘由。咱们这次来,是为了解决问题,不是来做法官的。”
第八章 一九一〇年十月(二)
不需要说谎,只要说出部分事实就行。
不需要说谎,只要说出部分事实就行。
百分之九十九的供词都是可被证实的,唯独那百分之一狡黠地隐匿起真身。
道理正是这个道理,由人及国,概莫能外。你若要别人尊敬你,就得先教他怕了你。如今谁都不怕吾国,自然也就人人都来欺负吾国了。”
“满朝公卿,夜哭到明,明哭到夜,还能哭死董卓否?”
忙碌是为了更好地生活,而不是为了更多的忙碌。
看来每个人都能在他自己的天堂里找到救赎
“一个人得病,是健康有了差错;一百个人得病,那便是社会出了问题。我们做医生的,得想明白这一点才行。”
第九章 一九一一年十月(一)
医者是在上帝的领域工作,掌控的是人的生死。所以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,不只要学习技艺,还要磨炼出钢铁般的意志。无论地动山摇还是内心恐惧,都不能干扰医生对患者的判断与处置。”
人的决心,往往就在一瞬间凝结而成。
有一位医生曾将上海比喻为大清帝国的脸色。这个老大帝国身体一旦有什么不妥,上海必现表征。
“来日大难,对此茫茫百端集;英灵不昧,鉴兹蹇蹇匪躬愚。”
隐藏一片树叶最好的办法,就是藏在树林里。
说来讽刺,人越是彷徨,往往越是迷信,他们会天真地寄希望于某种天启降临,将自己的抉择正当化。
第十章 一九一一年十月(二)
但只有两个缺点:顺从无从抵御的压力,回避无法解决的问题。”
李中堂说过,‘此三千余年一大变局也’。如冯公,如我,如你们,全都身处旋涡之中,每个人都得主动或被动地做出选择,没人能置身事外。”
沈敦和哈哈笑道:“当年李靖犯法将被问斩。唐高祖说了一句‘使功不如使过’,叫他戴罪立功。此后李靖奋力杀敌,成了一代名将。今日我也对你‘使过’一次,也算追蹑前贤。”
这是幸运的,但我们不能每次都依赖这种幸运,必须要建起一套健全的体系。什么叫体系?就是不依赖某个特定的人,任何人按照规矩,都能把事情做好。”
有时候一件事情,远比你看到的复杂。
钱帛最润人心,哪怕不是自己的也一样。
只要有人做成了先例,没什么规矩是不能破的。
“如果一件事是自然发生的,那么它的每一个节点,该符合消息传输速度。这份时间表太过紧凑,一个反应接着一个反应,彼此衔接不甚自然,只能认为是事先设计,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安排好的。”
“如今这个时局,最大的慈善,无过于拯救吾国之命运;最高明的医术,无过于拯救吾民之灵魂。沈敦和与张竹君,一个慈善家和一个医生,他们在这片黑暗中拼命寻找着出路,求索变化,这才是大节所在。”
第十一章 一九一一年十月(三)
我们可以失败,但绝不能失败于基本业务的生疏。
为何医生们会义无反顾地奔向危险,并非只为了名与利,更有一种随着技艺精进而增长的责任,以及责任带来的反馈。这种正反馈,难以用其他任何东西去取代。
这才是战场最恐怖的地方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。所以你始终会惦记,始终惶恐不安,这种未来的极大不确定,才是最令人恐惧的。
似乎处世越深之人,越是会生出这样不甘心的锐芒。
第十二章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(一)
天下事,怕的是,不肯去做;断没有,做不到,有志莫偿。’若人人都觉得自己的力气不大,不去出力攀拽,那这马车可就真沉下去起不来了。
“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非理性的热情,或是一种……”他停下脚步,凝神细想了一下,才补完了整个句子:“感同身受的共鸣。”
群氓是最无知的,但群氓也是最敏锐的,他们总能最先感受到时代的风向。无论是爱尔兰还是武昌,当一名穷苦的工匠或农民自愿拿起武器时,未来的风暴便已注定。
“请你们不要吵了,你们中国人怎么总把脾气当成争论本身?”
改变自己的命运,也便成了天赋的权利。
恰在这时,东方的地平线抛洒出第一缕新光。晨曦映衬之下,整个宏阔江面与紧锁南北的龟山、蛇山尽收眼底。山势峥嵘,江水奔涌,哪里有半点破败帝国的疲态?方三响胸中一畅,豪气顿生。这等壮丽的景象,合该有更新的气象相配才对。
倾天大潮之下,几个小小人类的意愿根本微不足道。
第十三章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(二)
“大江如此,大事业亦如此。你若是无限凑近细看,自然会看到诸多混乱、诸多逆流、诸多无法理解的荒唐事,但不能因为这些瑕疵,而否定大势之所趋。且看法国的大革命、美国的独立战争,还有日本的倒幕维新,考究细处,哪一家不是浊流滚滚;但考究大势,哪一家不是蒸蒸日上?革命从来不是几个圣人搞起来的,它总是泥沙俱下,却也鱼龙混杂。譬若大江东去,须观其大势可也。若只因为这些小事就灰心丧气,岂不成了盲人摸象,不见全体了?”
见到一个人的死亡,令人震惊;见到十个人的死亡,让人害怕;当死亡人数上升到数百上千时,活人便对这些熟视无睹,只当作土石破瓦一般。战争可真是一种会让人心肠变硬的妖魔。
责任是你该做的事,本分则是你发自内心想要做的事
“他日革命胜利,你若登上龟、蛇二山,见到江中有浪头涌起,那便是我来见你了。”萧钟英壮声道,露出了一个微笑。
远处汉江滚滚东去,呜咽的波涛卷起江风,将晚霞撕扯成一缕缕的酡红长条,有若送葬的旗幡。
第十四章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(三)
南北两军依旧在隔江对峙,炮火纷飞,蛇山之巅的黄鹤楼旧址上居然响起了爱尔兰人演奏的贝多芬的曲子。兵戈之象与丝竹之声、东方意境与西方音韵,彼此矛盾的元素竟构成了一幅难以言喻的奇妙景象。
音乐是一种奇妙的东西,它可以超越语言与文化,无须翻译,直抵人心至柔处。
“这就是我来到中国后一直无法理解的事。”峨利生教授快步走在路上,挥动拐杖感慨道,“这个国度经常陷入令人绝望的混乱,这在欧洲是无法想象的灾难,可你们总能在混乱中形成某种粗粝的秩序,这种秩序的逻辑我无法理解,但它行之有效。就像生物学家们在混浊的泥沙里,往往能发现最丰富的生命形式。”
做事不要拖沓,必须掼得出、托得牢、拎得清。
女子欲不受欺凌,须有独立之人格;欲有独立之人格,必有独立之经济;欲有独立之经济,必有独立之技能。
这“五色逼宫”指的是五折逼迫皇帝的京戏。《黄逼宫》是杨广弑父;《黑逼宫》是李刚逼迫周赧王;《蓝逼宫》是马武逼迫汉光武帝;《白逼宫》是曹操杀伏后逼汉献帝;《红逼宫》是司马师逼吓曹芳
因为医学不只教会我们救人的技术,也赋予了我们一种救人的天职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医术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利他本能,希波克拉底誓言不过是这种本能的症状罢了
“凡大医治病,必当安神定志,无欲无求,先发大慈恻隐之心,誓愿普救含灵之苦。若有疾厄来求救者,不得问其贵贱贫富,长幼妍蚩,怨亲善友,华夷愚智,普同一等,皆如至亲之想,亦不得瞻前顾后,自虑吉凶,护惜身命。见彼苦恼,若己有之……如此可为苍生大医。大医……”
后记
我忽然意识到,人的内心渴望是无法抗拒的,早晚有一天要向它妥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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